第五章 大观园的居住环境与人物性格

　　在长期的历史积淀中，花草树木被人们赋予特定的文化内涵和品格。因此，人的居住环境与人的性格关系密切，通过居住环境、房舍装饰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情。曹雪芹深谙中国古代文化，在大观园中精心营造了贾宝玉和众钗的居住环境，通过厅前屋后的花木、内部的陈设来反映、烘托各自的性格。

　　（一）怡红院与宝玉

　　西江月-嘲贾宝玉二首

　　其一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

　　其二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肖此儿形状。

　　怡红院是贾宝玉的住处，在大观园内东路。原题"红香绿玉"，后贾元春省亲时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与潇湘馆遥遥相对。宝玉自第二十三回奉元春之命"随进去读书"，一直住到与宝钗成婚时迁出。

　　第十七回贾政率宝玉游览大观园时，来到怡红院：

　　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

　　一入门，两边俱是游廊相接，院中点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到："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海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竟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蕴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

　　．．．．．．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存内。若只说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1]

　　《红楼梦》中共有四次通过不同人的眼光集中描写了怡红院的环境，既有轮廓式的简单勾勒，又有浓墨重彩的渲染，互相补充，彼此衬托，刻画了怡红院主人--贾宝玉的两大特征：满身脂粉气和富贵公子习性。

　　怡红院中最重要的两种植物要算是芭蕉与海棠。"蕉棠两植"又是全书中"核心之核心"，其重要性无与伦比。蕉棠一红一绿，绿蕉喻黛玉，红棠喻湘云：此二人才是书中的女主角，而院中并无宝钗的地位。[8]这也就是全书的一大结构象征手法，预示着后来小说的发展。但由于曹雪芹后面书稿的遗失，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只是高鹗的续书，所以我们就会被"钗黛争婚"的假象所迷惑，而也就忘记了蕉棠的寓意。

　　宝玉从小就生活在女儿堆里，所以不管怡红院的布置摆设，还是他的行为性情都充满了脂粉味。但宝玉的这种脂粉气并不是一般的怜香惜玉，整天与丫鬟耳鬓斯磨，而是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宝玉常说："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儿便觉浊臭逼人"。在他心中，女儿是干净、美好的，男子是浊臭、丑恶的，女儿世界则是未受男人污染的纯真自然的天地。因此，他爱纯洁的女儿，对她们温文尔雅，体贴入微。这种爱超越了当时尊卑贵贱分明的封建等级制度，如他平等对待晴雯等丫头，尊重她们，关心她们。这种爱与传统的价值观相矛盾，是为贾政等封建卫道士所不能理解和容忍的。

　　此外，怡红院满屋流光溢彩，富贵堂皇，体现出宝玉的安享富贵和平庸俗气。他毕竟出生在"诗礼簪缨之族"，具有贵族公子的一些缺点和习气，如常常与柳湘莲、薛蟠等人混在一起，不学无述，无所事事。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诗社时，宝钗对他有过精辟的评价："还是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此言可算是对宝玉的定评。第二十六回贾芸到怡红院探望宝玉时，进一步再现和深化了这一典型环境。贾芸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灼"。

　　怡红院室内外的花木设置和器玩装饰，是对第三回描写宝玉的《西江月》内容的形象诠释。生活在这种既定环境中的宝玉，虽然有所觉醒，但又无奈。只要走不出、挣不脱怡红院，宝玉就永远只能是现在这样的宝玉。

　　在北京大观园怡红院中，我认为实际的景致与书中描写还是略有差别的。怡红院中最重要的两种植物是芭蕉与海棠。"蕉棠两植"又是全书中"核心之核心"，其重要性是无与伦比。所以，在现实中设计怡红院时，芭蕉和海棠这两种植物是不能缺少的。

　　但是，由于芭蕉不耐寒，只适于在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植于庭院观赏，因而在北京是不能露地过冬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北京大观园怡红院中只有在春天到秋天的这段温度比较高的时间中，才放置盆栽芭蕉来应景的原因了。所以说，北京大观园怡红院中芭蕉的季节性缺失是和植物本身的习性有很大关系的，而我认为这也间接的证明了《红楼梦》中所描写的大观园应该是位于南方的，是一个南方的园林。

　　说完了"蕉"，再来说说"棠"。 书中已经清晰的描绘出了这株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现实中的这株海棠是蔷薇科苹果属的西府海棠（又称小果海棠），其拉丁名是Malus micromalus。总的来说，这株海棠基本是符合书中的描绘的：树形开展，姿态若伞，长势旺盛，花朵含苞之时是嫩粉色，花瓣张开之后，白中略带粉色，很是别致。

　　在北京大观园怡红院中，共有植物24种，是所调查的五个园子中植物种类最多的园子。植物中以蔷薇科的植物最多，共有7种。就植物的观赏特性来说，以观花植物种类居多，从初春开放的蜡梅，到春天开花的连翘、榆叶梅、野蔷薇、海棠、紫丁香等，都突出了主人的"脂粉气"，还有那牡丹，在大观园中也只有宝玉这个纨绔公子配得上它了。这里的夏天也不会寂寞，华北珍珠梅、石榴花在夏季盛开，秋天则有银杏等彩叶树种点缀。

　　如果用花比作女儿，那么虽然书中没有对其它植物种类再做具体的描绘，但北京大观园怡红院中春季繁花似锦的场面，也恰恰符合宝玉这位纨绔公子身处女儿堆的特点。